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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涯何处无芳草:苏轼为何终身不复听此曲?

发布日期:2017年05月17日   文章来源:凯风网   作者:黄佐鸿

  大文豪苏东坡年近40岁的时候,在密州写过一首著名的《蝶恋花》词:“花褪残红青杏小。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。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墙里秋千墙外道。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。笑渐不闻声渐悄,多情却被无情恼。”

  这首词是苏东坡的伤春之作。上阙写了一组暮春景色,柳絮纷飞,春色将尽,固然让人伤感;而芳草青绿,又自是一番境界。特别是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一句,是这首词的经典名句,历来被人们认为是苏东坡旷达之气的充分表现,是一句乐观豁达的宽慰排解之词。因而现在的人甚至经常说“天涯何处无芳草,何必单恋一枝花”,用来安慰那些失恋的人。

  其实,这样理解是不确切的。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典故出自屈原的《离骚》:“何所独无芳草兮, 尔何怀乎故宇”。从表面上看,屈原是在宽慰自己,说天下到处都有香草,你又何必只怀念着故国。屈原是正话反说,看似不在乎,可内心深处非常在乎的。因为离不开所以才这样说,才更能表达出他内心的痛苦。楚国灭亡的时候屈原投江自尽,以身殉国,这是一种对君国深深的眷恋和忠诚。苏轼这句话就是借用屈原的诗意,那其中的情绪就可想而知了,那并不是我们一般感觉到的只有旷达与洒脱,而应该蕴含着一种深切的悲痛。苏东坡的一生曲折坎坷,一次次直言不讳,一次次被陷害,被贬,还不知道下一步又会被贬到哪里?所以,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看似是乐观豁达,其实是借惜春伤情的悲凉情怀,流露出他对韶光流逝的惋惜、宦海沉浮的悲叹和浮生颠沛的无可奈何。

  苏东坡花甲之年,被贬岭南,遭遇坎坷,身世飘零。在惠州的一个秋天,他的爱妾王朝云又唱起了她特别喜欢唱的苏轼的这首《蝶恋花》。当她唱到一半的时候,竟突然泪流满面,失声而泣。苏轼忙问她怎么了?朝云说:“唱到‘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’,就伤心不忍再歌。”原来,是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这句让王朝云泪满衣襟,唱不下去了。苏轼笑着说:“我正悲秋,而你又开始伤春了!”东坡非常懂朝云的这份相知之心,他不愿朝云太悲伤,才强做欢笑劝慰朝云。

  古人认为,芳草为柳绵所化,所以枝上柳绵吹遍天涯,芳草也就随风而生。这首词苏轼暗喻了自己一生“身行万里半天下,僧卧一庵初白头”的命运。朝云唱到那两句时,想起苏轼一生在政敌的迫害下,屡遭排挤陷害,一次比一次贬得远,一次比一次遭受的打击大。由于政治恩怨和生活逼迫,苏东坡一生凄风苦雨,备受摧残!这层深意,没有人读得出来,只有朝云能体会到,在严酷的现实面前,苏东坡只是一个墙外失意的匆匆过客罢了,所以她为之泪下。

  朝云死后,爱好诗词的苏大学士“终身不复听此词”,可见苏轼当时面对朝云的落泪,表面上表现得很豁达,实际上他是被朝云的知己之情、知音之情所深深感动,这种感动是苏轼心中一处永远温暖却又深深的伤痛。

  苏东坡第一次游览杭州西湖,结识并收养了12岁的王朝云。苏东坡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培养和爱护歌姬出身的王朝云,教她琴棋书画。苏东坡44岁时将她收为侍妾,此后,王朝云陪伴苏东坡生活了16年。王朝云是苏东坡的红颜知己,长得清秀俏丽、轻盈曼舞,天资聪明、极具灵性苏东坡写给王朝云的诗文亦最多,称其为“天女维摩”。苏东坡晚年的流放生涯中,他身边的侍妾纷纷离去,王朝云始终紧紧相随,是他一生中最忠贞的伴侣和朋友,陪伴他度过人生最落寞的时候。她乐观的性格和侠义心肠,给心灵痛苦的苏东坡带来了极大的安慰与希望。

  据说,苏东坡某次因为口出直言,得罪了同僚,在朝堂上受了一肚子气。回到家,他拍着自己的腹部,问:你们有谁知道我这里面有些什么?有人答:“文章”,有人答:“见识”。苏东坡摇摇头,王朝云笑道:“学士一肚子不合时宜!”苏东坡闻言道:“知我者,唯有朝云也。”

  王朝云陪伴苏轼度过了人生中最为低谷的两个时期,作为患难夫妻,王朝云对苏轼的了解和深入,绝对算的上是一位红颜知己。苏轼也为她写了许多优美诗篇,字字含情,句句入心。“不似杨枝通乐天,恰如通德伴伶元”。足见他对朝云在自己深陷厄运时不离不弃的感激。但不幸的是,朝云被扶正后过了十一年,年仅三十四岁就先于苏轼病逝。朝云去逝后,苏轼一直鳏居,再未婚娶。遵照朝云的遗愿,苏轼将亡妻葬于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之中,并在墓边筑六如亭以纪念,撰写的楹联是:

  不合时宜,惟有朝云能识我

  独弹古调,每逢暮雨倍思卿

  在苏轼看来,王朝云才是他一生的知音,只有朝云才最懂他。每读到东坡这两句时,让人倍感温馨和凄婉,一个六十多岁的诗人,在暮雨飘飘的时节,独自抚琴拨弦,曲中满是对知己朝云的怀念之情。

  在情感世界里,懂比爱更重要;懂是世界上最温情的语言,是一种无言的深情。当生死茫茫、茫茫尘寰随风散去之后,对于苏轼这样豁达一生的文化巨匠、艺术的魂灵来说,朝云泣不能歌的场景,那种让生命彼此疼惜的懂,比爱和深情更恒久的懂,永远不再了!

  佳人已不再,何复听此曲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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